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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孝感乡都”考辨

2017-06-29 21:33:39   来源:   点击:    字体:[] [] []    保护视力色:       
“孝感乡都”考辨
摘自:邓经武的博客
http://blog.sina.com.cn/dengjw
 

有人说:“元末明初的‘湖广填四川’移民大潮中,麻城的孝感乡是一个举世闻名的地方。从那里源源不断迁出的人众,几乎填充到了四川省的每一个角落”,并且以“不容置疑”的决绝态度宣称:“孝感乡作为全国八大移民基地之一的地位是无法动摇的”,但又不得不承认:“现存的康熙9年到民国24年的4部《麻城县志》的编纂者们,即使是对于明清两代举世闻名的麻城大规模移民,也显得出人意料的麻木和冷漠,让我们难以从中找到任何有意识的记载”⑴既然找不到切实的典籍来证明,这种说法就只是一种想当然,难以服人。
为了弥补“移民基地说”支撑材料的空缺,最近出现了“孝感乡都”甚至“遂升其都为散州,统属七县”的“重大发现”,似乎这个疑点终于有了“切实的证明”。⑵
国家行政机构“州”的设置,不是一个小问题,既然有“统属七县”(专门办理移民事务)的权属,真相不难查明。如《大明会典》卷30就有对专设官员的记载:“正德二年,仍设巡茶御史一员,请敕兼理马政茶法二事”、正德十年“令浙江都司、添设都指挥佥事一员、专管银场”、成化九年“令看守廉州府杨梅等池奉御,兼管永安池”、成化十九年“添设云南布政司参议一员,同按察司佥事,管理银课”、天順八年“添设湖广布政司参议一员,于荆襄汉阳等府、抚治流民”。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成化十一年“黄冈、麻城、江陵、监利、枣阳、衡山、安仁、慈利县,(增设)主簿各一员”,其专门职责为“劝农”(卷17)。官员变革也有记载如“正德元年、裁革湖广衡州府安仁县劝农主簿”(卷17)。《明史》对一些州县的升降变动也有明确记载,“移民圣地”运作的移民填川事务远比上面所列的事件重要得多,“州”级行政机构“孝感乡都”的设置绝对是一件大事,史籍找不到相关记载就令人难以相信。
其实,麻城县的岐亭镇曾经“议设郡丞于此,防御寇盗”,就见诸于顾祖禹《读史方舆纪要·湖广二·麻城县》记载。我们不妨看看顾祖禹《读史方舆纪要·四川二·金堂县》对一个已消失的州级地名的叙述:“怀安城(金堂)县东南五十里。本牛陴县地。西魏置金渊县,并置金渊郡治焉。后周郡废。隋属益州。唐武德初,改曰金水。三年,以县属简州。宋乾德五年,置怀安军治焉。元初,升为怀州,寻并县入州。至元二十年,又并州入金堂县。旧《志》:怀安城有石城在其左,白塔在其右。台山西峙,峡水东流。今遗址尚存。又白牟废县,在县东,亦西魏时置。后周废入金渊县。”作者顾祖禹生于明崇祯四年(1631年),卒于清康熙三十一年(1692年),顺治十六年(1659年)始,以三十年之精力所撰《读史方舆纪要》,被誉为“千古绝作”、“海内奇书”。魏禧的《序》就盛赞之为“此数千百年所绝无而仅有之书也”。康熙二十六年,顾祖禹还协助徐干学编纂《大清一统志》。以其史识、史才、史德而言,对“统属七县”专门办理移民事务所设置的“孝感乡都”如此重大事件,他是不会回避的。还有,他正处于所谓“清代湖广填四川”的高峰期,如果确有其事而《读史方舆纪要》只字不提,也是难以解释的。
又如《明史·地理志》所载黄安县是“嘉靖四十二年以麻城县之元姜家畈丑,析黄冈.黄陂二县地益之”等,“统属七县”的州级行政机构设置,《明史·地理志》就更应该有明确地记录!
历时几十年乃至百年之久并且“源源不断”地中转移民,完全可以说得上是轰轰烈烈的重大事件,相信在那段历史中,每一个麻城县人都会感到移民潮带来的巨大冲击和难以忘怀的影响,首次撰写《麻城县志》(康熙9年版)的那位(群?)文人,他(们?)、以及后来三个版本编修者的前辈、朋友中的前辈,对背井离乡移民填川的不得已,应该有刻骨铭心的记忆留下来。如此巨大的移民群中,应该有许多文化人被裹挟其中,他们应该有言说内心痛苦的话语能力,安土重迁的汉族心理,如何能够对离乡背井的如此大事“麻木和冷漠”?

麻城县孝感乡有无能力填充偌大的四川、改变四川人口荒芜的情况,这是一个基本常识问题。何况麻城县存在的问题是严峻的。
该处“地僻民顽,官难遥制,贼盗剽掠无时”,我们都知道这样的事实:凡是暴力充斥的地方,特点就是社会的极度平穷化。嘉靖二十一年(1542年)麻城县监生李大夏等上书朝廷请求建新县:“本县金场、姜家畈,接壤黄冈、黄陂边隅地,近信阳、光山、罗山等州县,路通牛头山、牢山等寨;地僻民顽,官难遥制,盗贼出没,数被劫杀。乞于姜家畈设县治,保障地方。”据说“太平乡”被归并到红安县,其根本宗旨是解决“以地僻多盗也”的问题,即红安县“本黄冈、麻城、黄陂三县地。嘉靖四十二年,析置今县,以地僻多盗也。县治即麻城之新安姜家畈。”⑶清《湖广通志》也说设置黄安县的原因是“明嘉靖末,以地多盗,割黄冈之上中和,麻城之太平、仙居,黄陂之仙源置”。正因为问题严重,所以湖广地区需要外来移民填充,枝江县《董氏族谱》序说:“荆襄上游自元末为流寇巢穴,明主定鼎,以兵空之。厥后,流民聚集,至成化十二年,命御史原杰招抚之,听其附籍受田,赋则最轻。适逢当时江西催科甚急,逃赋者或窜入荆襄一带,原杰招抚,枝必兴焉,此枝民所以多江西籍也。”⑷
《大明会典》卷17载:“成化七年、令湖广河南二布政司流民遗下平川田地、分拨各州县土户丁多有力、及田少之家、承种起科。”如果不是生命受到威胁,人们是不会轻易“遗下平川田地”的。成化年间的丘浚在《江右民迁荆湖议》中说:“以今言之,荆湖之地,田多而人少,江右之地,田少而人多。江右之人,大半侨寓于荆湖。盖江右之地力所出,不足以给其人,必资荆湖之粟以为养也。”1590年(万历十八年),湖北麻城县死于瘟疫和饥饿的有四万人。顺治年间有令:“湘、鄂、闽、鲁、晋、豫等省空荒任民播种,限年垦齐。”⑸由此可见湖广的“田多而人少”空荒急需移民填充,并且也确实有过“免湖北被贼之孝感等四十七州县卫新旧额赋”的优抚政策。
《明季北略》说:“大清康熙元年七月,兵部疏曰:‘台臣顾条陈:夔门、郧、襄,界处腹心,与边隅不同。袁宗第、贺珍等诸有名巨寇,各拥众屯於大昌王山寨中;湖广荆州之界如兴山县水筒、梁材等处,无非盗贼盘踞。长江阻塞,商贾弗通。郧、襄之贼强盛者,如郝永忠约有数万。以臣愚见,会剿诚为不易之定算;仍敕川、陕、湖广三省招抚,如负固不降,发大兵剿灭可也’”。清宣统《黄安乡土志·氏族》明确记载,其移民来源地的42个族姓中,有31个来自江西,占74%。这里所说的“黄安”就是现在的“红安县”,也就是从麻城县划出的所谓“孝感乡”所在县。康熙版《安陆县志》说:“闻之老父言,洪武初大索土著弗得,惟得城东老户湾数户而无其人,乌兔山之阴空土以处者几人而无其舍,徙黄麻人实之,合老妇孺子仅二千人,编七里”。清《武昌县志》提到:元末战乱之后,湖北人烟稀少,明洪武初移民垦殖,江西人在县境定居者甚多,在县人口来源中占较大比例。有学者统计,江苏、浙江、江西三省以七分之一的土地面积,集中了全国二分之一人口,长江以南的人口分布是“最稀者湖广,最密者江浙”。⑹
康熙九年版《麻城县志序》就明确说过这里的严重情况:“总因叠罹寇焰,四方焦土,万井寒烟,非复昔日之麻城矣”。

元末明初,四川是否荒芜到需要大规模移民来填充。
当元、明两个政权进行殊死搏击之际,偏安一隅的明玉珍、明升大夏政权“保境安民,开科取士,兴学校,制礼乐,境内不见兵革者凡十余年”。同时代的蜀人杨学可所撰《明氏实录》中,对之赞誉甚多,明代著名学者方孝孺在《明太祖实录·明玉珍传》中评价道:“夏主幸致躬行俭的,兴文教,辟异端,禁侵掠,薄赋敛,一方咸赖小康焉。……历年虽不永。民至今感叹焉,不能文词问尽其贤也。”朱明王朝在平定四川的过程中,也未耗费太多精力。《明史纪事本末》卷十一记载:朱元璋曾专门谕示攻打四川的主帅汤和:“师行之际,在肃行伍,严纪律,以怀降附,无肆杀掠”,因此大夏政权首都重庆并未遭受太大破坏,在大军压境之际,大夏政权几乎不加抵抗地放下武器投降,“是日,明升面缚衔璧,与母彭氏及其右丞刘仁等奉表诣军门。和受璧,永忠解缚,承制抚慰。”成都亦如是,“翼日庚申,(戴)寿率其属降,友德整众自东门入”。“命曹国公李文忠经理四川,文忠以成都旧城卑隘,增筑新城,高垒深池,规制略备。时时傅友德驻兵保宁,汤和驻兵重庆,各遣人招辑番、汉人民及明氏溃亡士卒来归者,因籍其壮丁。”《皇明本纪》也有同样记载:洪武五年,皇帝诏书回顾说“蜀戴寿等凭恃险隘,中途阻绝,致使朕意不达尔土。去年遂兴问罪之师,分命大将率马步舟师,水陆并进,直抵重庆,明昇面缚衔璧。继平成都,生缚戴寿,其各郡邑旋即设置官守。”顾祖禹《读史方舆纪要·四川方舆纪要叙》说得很清楚:“明初平蜀,亦在扫清中原之后,盖知其以一女子奉一弱主,仅保险阻之不暇,不能为我上流患也,故迟之也。”史籍明确记载明代万历元年(1573年)政府军围剿僰人大型军事行动,至少说明洪武时期四川南部土著大量存在着。由此可见,元末明初,四川地区并未遭受太大的战争破坏,“荒芜”之说,证据不足。
还有,如果四川真的是一片荒芜,朱元璋的第十一子、被封入蜀的蜀献王椿,最大的中心工作就是招徕、安置移民,解决外来移民的诸多问题,但《明史·蜀王传》、明代焦竑的《国朝献征录·蜀王传》、明代李东阳的《大明会典》等典籍,《明史·蜀王椿列传》却找不到相关记载。张时彻的《诸葛武侯祠堂碑记》(1547)说:“洪武初,以昭烈庙实为陵寝所在,令有司春秋致辞祭。蜀献王之国,首谒是庙,谓君臣宜一体,乃位武侯于东、关张于西、为文祭之。盖自是武侯废祠,而乃以其碑碑庙中。”可见,成都一些祭祀活动在明初仍然照常进行着。
所以,笔者认为,“孝感乡都”是一个孤证,因为《明史》、《大明会典》、《明氏实录》、《明史纪事本末》,乃至《湖广通志》、《黄州府志》、《麻城县志》皆不见记载。因此,“孝感乡作为全国八大移民基地之一”和“移民圣地”之说,还是需要质疑的。
 
注释:
⑴ 凌礼潮:《麻城孝感乡之谜》、《麻城孝感乡移民问题考辨》,
www.lingmiao.net/Article/ShowArticle.asp?ArticleIDhttp://www.chnrm.net/xx/wen_show.asp?id=478
⑵凌礼潮:《“麻城孝感乡”移民研究的重大发现》,http://www.chnrm.net/xx/wen_Show.asp?id=506。又见“移民文化与当代社会”学术讨论会(2008.12.12,成都)会议文集。
⑶、⑸《清史稿·食货一》卷120
⑷ 转引自曹树基:《明代初年长江流域人口迁徙》,《中华文史论丛》第47辑,1991年
⑹ 张建民:《“湖广熟,天下足”述论-兼及明清时期长江沿岸的米粮流通》,《中国农史》,1987年4期